氣溫已經下降許多的十一月底,在大學附近的地下Live House入口處,季肋拿出門票交給工作人員,飲料是六百元,聽見這樣的回覆他嚇了一跳,慌張地掏出錢包才想起收到門票時七基提醒過他要記得帶錢,這次的場地要另外購買飲料而且只收現金。   第一次去Live House、第一次在這麼小的舞台看演唱會,季肋小心翼翼地捧著兌換來的薑汁汽水穿過人群,找了一個角落等待演出開始。契機是以夜晚為主題的展品草稿定案那天,七基隨口提到大學參加的社團有場年末演唱會,可能會稍微影響到樂曲製作的進度,延遲的部分打算在寒假補上要季肋不用擔心。   「不過說是年末演唱會,實際上辦在十一月底這個不影響期末考跟返鄉的時間。如果……季肋有興趣、又有時間的話,要、要來……看嗎?」   回想起來那時的七基好像有點緊張,是怕會被拒絕嗎?季肋想不通。   平常他會婉拒吧,七基沒有說但他一定不會去問被課業追著跑的あく太,表示季肋要在不熟悉的環境跟一群陌生人聚在一起,光是想像就讓他冷汗直冒,如今卻鼓起勇氣進到對他來說空氣稀薄的Live House,為的只是小小的私心。   我想多了解一點斜木的事情,不僅是至今觀察到的部分,他還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面向,全部都。   七基要是知道這件事是不是會說不用勉強、想知道的事情都會告訴你呢,季肋盯著杯子思緒飄移,他想透過自己的五官去感受而不是僅僅將七基的自述聽進耳裡,「季肋看起來很寡欲,其實慾望超深的呢」,就像七基曾說過的這句話,嘴上講著維持現狀就好,內心深處卻渴望更多、更多。   「呀啊--!」一陣尖叫聲伴隨著音樂響起打斷了季肋,看來演唱會要開始了。   不知不覺間觀眾席的燈光已經暗了下來,舞台邊的聚光燈打在中央,樂團成員接續出場、調整樂器並搭配著入場音樂演奏,兼任吉他手與主唱的七基最後一個上台,觀眾們發出比先前更大的聲音,緊張到沒能注意周遭的季肋這才發現原來台下大部分是女生,真不愧是七基。簡單確認吉他的狀況,七基加入團員們的行列,撥片落下的瞬間會場中的音色飽滿了起來,他靈活的手指不斷變化把位,始終低頭專注在吉他上,在以為這難道是純演奏樂團時他終於抬起頭,對著麥克風唱出旋律。沒有轉調、沒有停頓,樂句自然地串起,較平時來得有力的歌聲對季肋而言有些陌生,細微處又是他所認識的斜木七基。   季肋微微瞇起眼,燈光並沒有直射向他,是舞台上的七基讓他忍不住這麼做。   「……謝謝你們今天來聽,希望今晚能成為各位年末的美好回憶之一。」連續兩首歌結束,喘著氣的七基向觀眾打招呼,接著介紹起樂團成員們,除了他以外還有鼓手、第二位吉他手與兼和聲的貝斯手,「第一次來聽的人會好奇為什麼台上有鍵盤吧,需要的時候我會去彈,晚點可以期待。」   「這傢伙多才到讓人很討厭吧!還做得一手好曲。」   「因為我是天才啊。」   七基跟團員輕快的談話引起陣陣笑聲,季肋的嘴角也被勾了起來,似乎能夠吸進更多氧氣了。   「聊天告一個段落,也該繼續表演了。」將麥克風放回架上、重新背起樂器,七基環視了會場一周,停在某處一會後收起視線,站到麥克風前,「接下來是跟剛剛不太一樣氛圍的歌,請欣賞。」   與開場激昂的曲調相反,頻繁更換效果器的琴音譜成慢板情歌,傳達出去吧、傳出去,向遙遠又近在咫尺的那個人唱著,願這份想念能乘著音符翱翔,抵達那個人的面前;燈光的熱源照得七基流下汗水,順著頰邊滑落有那麼點像眼淚,他臉上微蹙的細眉、望著遠方的棕色雙眼以及張嘴時偶爾露面的虎牙,一切都讓季肋看得目不轉睛,好想畫下來,但這裡不是能夠畫畫的地方,他只好睜大眼,將眼前的光景烙印在腦中。   這之後季肋的記憶變得模糊,當他回過神來演唱會已經結束,跟著人群回到大廳試圖憶起中後段的演出,滿腦子卻是七基看了一圈會場時與自己對到眼那剎那的神情,和懷著滿滿願望的情歌。   ……錯覺,吧。   「季肋,你在這裡啊。」   「斜、斜木……!跑出來、沒問題嗎……?」   七基戴著口罩跟鴨舌帽出來找季肋,被遮住的嘴正在苦笑吧,他側身靠近季肋的耳朵,小聲問:「你要來休息室嗎?」   季肋愣了一下,馬上點頭回應,跟著七基離開時他摸摸後頸,希望熱氣早點消散。   「斜木回來了啊。」   「你會說要帶朋友來真少見。」   休息室不大間,樂團成員含七基四人就已經坐得剛剛好,身材高大的季肋站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當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要打招呼時期他人搶先他開口。   「哇是衣川くん!本人耶!」吉他手森田情緒高昂。   「講什麼廢話,斜木帶了我們沒見過的朋友來,怎麼想都只可能是區長夥伴吧。」擔任鼓手的小林吐槽。   「真抱歉啊,我是朋友只要有少少人就好的類型。」七基忍不住回嘴。   「衣川くん,不好意思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這麼吵。我是水木,這個樂團的貝斯手。」無視團員們的拌嘴,水木替季肋介紹了所有人。   三人與他們同年級但都不是音樂系的學生,高中時就組了演奏型的樂團,上同一間大學後原本只是想隨興玩個四年就解散,想不到跟中途加入社團的七基頻率對上,直接轉型成現在這個模式。   「衣川……季肋,美術、系的……三年級……」不曉得這情況的自我介紹該再說些什麼,季肋猶豫了一會,「演唱會……很、厲害……大家、完全沒有……被斜木、壓過去……」   「你看得開心就再好不過。」七基打從心底這麼想,其他人面對面聽見感想也很滿足的樣子,只是……   「我前陣子跟小林有看到衣川くん的畫!這麼多彩卻又很和諧,站著看到差點忘記時間。然後就跟他聊到斜木好像認識你,要是下次演出的傳單能讓衣川くん設計一定很讚,這樣。衣川くん怎麼想?願不願意畫?」   季肋的眼神再明瞭不過,他鐵定會答應這個邀約。   如七基預期的,季肋接下了委託,團員們還邀他一起參加今天的慶功宴。他是挺樂見跟季肋沒有在這邊解散,被拉著討論傳單設計的身影看在七基眼裡卻有那麼點不是滋味。   明明是我先發現季肋的。


或許是受到團員刺激,也可能是純粹的戀愛腦作祟,在節日集中的冬季即將來臨的現在,七基的內心蠢蠢欲動。   年末季肋好像要回老家度過,那麼聖誕節就不適合約他了;乾脆放假前邀請他一起去新年參拜好了,只要在晝班群組召集就會顯得自然許多……嗯,他要慫恿あく太去邀;過完年距離情人節很近,緊接著季肋的生日,該送什麼禮物才好……   胡思亂想期間咖啡泡好了,七基放下手沖壺後等待濾杯不再滴水,往兩個馬克杯分別到入咖啡,一杯自己要喝,一杯是季肋的。   「季肋,咖啡泡好了,休息一下吧。」   「謝謝……」   這天下午他們都沒有課,聚集在季肋的租屋處各自繼續畢展製作,十分專注的兩人直到七基起身活動筋骨、準備要泡咖啡休息時才有簡短的對話。   「在家、也能喝到……斜木的、咖啡……」捧著馬克杯,季肋一臉幸福。   「沒什麼,我只是借了季肋買的工具跟咖啡豆而已……」為了眼前的笑容,要七基泡幾杯咖啡都無所謂。   季肋唐突告訴他自己買了手沖咖啡工具的那天七基確確實實嚇了一跳,他可沒聽季肋說過想要試著泡咖啡,問了理由季肋只說是心血來潮想挑戰看看,結果用最多的依然是時不時過來的七基。   嗯,今天也泡的不錯。喝了口咖啡,他稍微越過季肋瞄了一下正在畫什麼,好像是夜班成員們的機器寵物?   「這是要用在外側裝飾的嗎?」   「還在、想……但,直接用、大家的樣子……不太、好……會改一下、再給他們看過……」雖是生活在HAMA的機器寵物還算符合主題,季肋因為沒辦法評估展覽可能帶來的影響,還是想採取模糊原型的方式創作。   「嗯,這樣比較好,沒有明言的話原型是誰就能停留在觀賞者猜測的階段。」   他們交換著布展的意見,途中全像投影的可能性納入選項,七基開玩笑地說「生行さん又要頭痛了」,想像著會計課長聽見增加預算後的反應季肋也微微抖動肩膀,卻沒有任何一人要放棄這個點子。   「對了,季肋年末要回家吧。」   「嗯……斜木、呢?」   「我還在猶豫要回家還是住HAMA HOUSE,聖誕節我父母都有海外的演出,哥……家兄好像聖誕夜也要去某個樂團支援,回家的話只有我一個人,不如去宿舍。」我們都成年了,神名さん跟棗さん感覺會卯起勁來準備。   「那要來、我家……嗎?」   「季肋家會很熱鬧的樣子,不錯耶……欸?」七基眨眨眼,季肋剛剛說了什麼?   「五十竹……今年聖誕節、要來……我家……」暑假前參觀工作室時約好的,兒子很少帶朋友回家的季肋媽媽樂得答應,多一個人會更開心吧,季肋這麼說。   「那傢伙……」果然很羨慕あく太能輕易說出這些話,七基用空著的手捏了一把大腿確定不是自己在做夢,內心掙扎了一會選擇了遵循慾望,「如、如果季肋的家人不介意的話……但讓我先跟哥哥確認一下他聖誕節有沒有在家。」   於是,七基在心理準備不周全的情況下踏入了衣川家。   「打擾了。」   「阿姨!叔叔!好久不見打擾了!──」   聖誕夜的下午,提著一袋點心的七基和大包小包的あく太來到季肋的老家,不同於進出數次的あく太,只在高中畢業典禮見過季肋家人的七基緊張得要命,對以前あく太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玩的時候拒絕了邀請感到後悔不已,他現在可是要進喜歡的人的老家,甚至第一次就是聖誕夜,光是能夠好好說話就想稱讚自己了。   「歡迎……」季肋帶著兩人進到與廚房相連的客廳兼飯廳,あく太熟門熟路地走在最前面,有精神地向季肋的父母打招呼後坐到矮桌前。   「五十竹くん、斜木くん,歡迎你們來玩,把這邊當自己家放輕鬆點。」季肋的媽媽身上穿著圍裙從廚房探出身,爸爸則在沙發上跟あく太講話。   「あく太也太隨便了……好久不見,平時總受季肋照顧,謝謝你們的邀約,這是一點小心意希望合你們的口味。」事前打聽了季肋的家人喜歡什麼樣的點心,七基特地去買的。   「我們才是!謝謝你總是照顧我兒子,大學也有斜木くん陪著我跟孩子的爸都安心很多。」先坐,茶快泡好了來吃點心吧。   七基想幫忙卻被阻止,這種小事讓季肋來就好不用勞煩客人,季肋媽媽將他趕到客廳,他不得已只好聽話。   這時,客廳的門被打了開來。   「……七、七基くん他們到了嗎?」季肋的妹妹四季從門縫中探頭,雖有聽季肋說過四季身高長的很快,睽違三年見到她七基還是嚇了一跳。   「四季ちゃん!現在才出房間嗎?」あく太問。   「剛剛聽到季肋要去開門就趕快跑上樓了,看來是在好好打扮呢。」   「爸爸!」四季一臉害羞的模樣跟季肋有點像,七基一邊這麼想一邊與四季打招呼,洋裝很可愛喔,他笑著說,惹得四季紅透了臉。   「四季……斜木他們、帶了點心……」端著托盤的季肋與媽媽也加入行列,矮桌邊你一言我一語熱鬧的很。   「七基くん……今天會住下來嗎?」選了七基身邊空位坐下的四季吃完點心後小心翼翼地問。   「我跟あく太晚上會回公司宿舍,已經接受好意聖誕夜來打擾,總不能添更多麻煩。」末班車前離開的話會搭電車,也有談好超過時間就請夜鷹關店後來載,他補充道。   「住下來也沒關係啊,季肋的房間擠一擠總睡得下。」   「我沒、問題喔……」   但是我有問題。沒把話說出口,七基只是趕緊更換話題,あく太鬧起來搞不好會鬆口,可想而知等著他的是整夜失眠的未來。   「這麼說來あく太帶了什麼?大包小包的。」   「我推薦的B級電影跟桌遊!」   「也帶太多了。」七基忍不住吐槽,想不到季肋的父母對電影感興趣,便成了晚餐前客廳的螢幕在撥放電影,角落是七基的吉他小教室這種意想不到的場景。季肋穿梭在之間心情很好的樣子,教導四季吉他的同時七基用眼角餘光追著他跑,一會就到了吃飯時間。   衣川家的聖誕餐稱不上特別講究,外賣的烤雞、商店街的炸雞塊和熟菜,只有白飯和沙拉是自己準備的,這對從小聖誕節就是吃家政婦巧手大餐或在餐廳吃飯的七基來說很新鮮。   家人間的談笑聲倒是跟老家一模一樣,十分溫暖。   「我的房間、在這邊……」   「打、打擾了……」   收拾完餐桌又聊了好一陣子天,到了就寢時間的四季先離席、あく太和季肋爸媽正把酒言歡,也喝了點酒的季肋悄悄問七基要不要上去他的房間,七基腦袋還在思考身體倒是誠實的點了頭。   「地板、很亂……坐床上、吧。」   老家的房間跟租屋處很像呢。這是七基第一個感想,不過這個房間有更多在裡面創作的痕跡,牆上各式各樣的作品、沾在家具上清不掉的顏料、空氣中畫材的味道,很讓人安心。   「今天……謝謝你、教四季那麼多……」季肋沒有拉開書桌的椅子,而是與七基一起坐在床沿。   「小事一樁,我倒是很意外她對音樂比較感興趣。」明明跟平時兩人共享沙發時相同的距離,七基卻突然起了逃跑的念頭。   「好像是……因為聽了斜木的、歌……」原本只是對七基個人感到好奇,不知不覺被音樂吸引,「四季說……斜木、很帥氣……」   七基眨了眨眼,四季投來的視線的確有那麼點像至今遇過的某些人,令他不解的是四季從小就常跟宗氏碰面,真要說的話他覺得宗氏長得更好看。   「類型、不一樣……」季肋義正嚴詞的反駁,宗氏的長相是「漂亮」,七基絕對是「帥氣」。   「你都這樣說了……」得到意想不到的反應使七基不知所措,內心又有點開心,繼續與季肋聊著無關緊要的小事轉移注意力,像是あく太出發前出了小包,或是四季以為沒人發現其實全家人都知道她因為七基的來訪在偷偷準備。   真怪,已經那麼常相處在一起了,還是有這麼多話可以說。放鬆下來的七基望著季肋的側臉,覺得時間就這樣停止好像也不賴。   「對了……謝謝、你們的禮物……之後、回送……」   「不用啦,是我跟あく太想送的,光是你邀請我們來過節就很開心了。」   「不行。」季肋固執起來怎麼說服也沒用,七基思考了一會,不然送我一張畫吧,他說。   「因為畢製暫停的那個,這次我來指定歌曲。あく太的你再另外問他。」   「……嗯。」   沉默突然降臨,他們看著對方,好像兩人之間畫了一條線,且都對跨出一步這件事感到躊躇不已。   「季--」   「聖!誕!快!樂!」門外突然傳來あく太響亮的聲音,七基想說的話全因為驚嚇而飛出腦袋。   「那傢伙……」想必是喝醉了。   「還好、是獨棟……」不用擔心吵到鄰居。   「我先問棗さん預計什麼時候關店好了,あく太再喝下去會直接睡著很難扛回宿舍。」七基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   「住下來、也沒關係……我可以、睡沙發……」   「絕對不行。」啊,棗さん剛好傳訊息來了。   季肋很意外七基會強烈拒絕,便沒有繼續堅持,只是問了有沒有自己能幫忙的地方。   「棗さん說今天提早關店要過來了。要是あく太真的爛醉到睡著,就幫我把他搬到車上吧。」   「知道了……」   七基打開房間的門準備回客廳,一股不捨湧上,下一次來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呢。   「斜木……?」   「沒事,在想點事情。下次見面應該是新年?」   「嗯、應該……」   太好了,很近。七基悄悄在心裡這麼想,跨出步伐走離房門口,要進到客廳前想起一件事停下身子,轉頭看向季肋。「聖誕快樂。被あく太影響,突然想再跟你說一次。」   「……嗯,聖誕快樂。」   這晚睡前,他們都花了點時間才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