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這首……是、斜木的作品、嗎……?」   「欸?」七基原以為季肋只是也想去廁所或其他小事難以開口,他沒想到季肋會講出這句話,臉上的驚訝藏不住。   也是呢,想起季肋過去告訴過他的種種感想,七基訝異歸訝異,心中某處對他能分辨出自己的作品這件事感到不意外,畢竟是以前就好好把身邊人看在眼裡的季肋呢。   「如、如果……錯了、很抱歉……」這下換季肋緊張起來了,他害怕七基因此不開心。   季肋忐忑地觀察七基的表情轉換成無奈,幸好沒有生氣。   「沒想到被你聽出來稍微嚇到而已,總覺得有點害羞。」那首歌可是非常黏稠、充斥著當年才寫得出的青澀,他很慶幸完成後沒有上傳到頻道。   「五十竹……應該也有、發現不對勁。」   「哈哈,あく太的直覺很準呢。」   「嗯……但可能、太複雜了,所以、覺得是錯、覺。」徹底鬆了一口氣,季肋終於有辦法好好整理感想,「其實……我也不是、很懂……但是……最後、一首……聽起來、在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世界……」七基咀嚼著季肋的感想,這個作品他只有收過unkown如小作文般的感想以及六月簡短的幾句質問,第一次聽到其他心得。   「前五首是我的大叔父的遺作,在描述他經歷的一生一次的愛戀,最後的那個則是……我在尋找樂譜的過程中,第五樂章的持有者給我的課題。」斟酌著用字,七基把作品的背景告訴季肋,然後問:「季肋覺得整個作品怎麼樣?」   突然拋來的問題讓季肋有些不知所措,他苦惱了一會,緩緩開口。   「像是、生命的……一個、小片段……沾滿、各種顏色的……片段……」   乍聽是十分抽象的形容,始終沒能客觀體驗這部作品的七基卻像是被雷打到,只因為感性十分相似他就擅自將自己重疊上七隈的創作,是啊那終究是斜木七隈的人生碎片,他不過是能夠共感那份刻骨的戀愛罷了。   「斜木……?」見七基遲遲沒有回話,季肋擔心地喊了他。   「啊,抱歉。季肋總是能用跟我相反的角度鑑賞呢。……那我可以問你……你怎麼看,最後那首嗎。」理性告訴他問的太多了,好奇心還是略為勝出,他想知道如果是季肋的話會有什麼感受。   不同於身為七隈粉絲的unkown以評論家的角度分析,也和六月同是音樂家的視角相異,季肋的話語對七基而言是「創作者夥伴」的感想,雖然他曾說過發表歌曲只是為了自己開心、不會去在乎討厭作品的人怎麼想,但季肋不是陌生人,他多少會在意季肋的感想。   而且這首歌除了像是全身赤裸地展示自己外,還將內側的所有組成身體的事物都掏了出來,七基想知道季肋究竟會怎麼感受這樣的音樂。   「嗯……」季肋皺緊眉頭遲遲想不出合適的詞彙,他一語不發地拿了裁切好的小張圖畫紙及色鉛筆,試著用畫來表達。   七基看著一道道顏色落在紙上,火焰般的鮮紅與宇宙般深邃的深紫色交錯,中間卻夾雜著多樣的色彩,彷彿在表達亮麗的世界變得破碎不堪。   「草稿……大概、這種感覺……」腦中沒有合適的詞彙,他只能用畫筆努力傳達。   「季肋的眼裡是這樣啊……等等,草稿?」   季肋點點頭,表示可以的話想用油畫來呈現。   「油畫……比較能、呈現……厚重、感。」   這樣啊。七基看著那張堆滿顏色的紙,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整理好情緒,還透過季肋的畫被表達出來,他不自覺地吐出:「不曉得其他歌曲會是怎樣的畫。」   季肋的話好像能撈起藏在音符之間的感情、呈現在畫布上,就像待在他身邊時產生的安全感,被溫柔地接住,搞不好這種體驗會上癮。   「……我畫。」   「真的嗎!……欸?」七基這天不曉得第幾次被季肋嚇到,「我只是隨口說說,不用真的特別畫,季肋也有學校跟自己的作品要畫不是嗎。」   「因為、我想、畫……」灰藍色的雙眼十分堅定,這樣子過沒多久季肋鐵定會直接拿給他畫作,七基嘆了一口氣,老實說他很開心也很期待有別的媒材表現能自己無處可去的情感,只是希望友人不要為了這種小事壓縮到原本的創作時間。   突然地,他想起幾年前金澤的研修旅行、季肋筆下的不倒翁,憶起那首自作聰明的樂曲、決定重寫的覺悟,以及兩人在舞台上將剩餘的顏料潑向巨大不倒翁的那個瞬間。   「那麼我也來做吧,把你的畫寫成歌當作交換。」思考了一會,七基這麼提案,總不能白白收下那些畫,這是他唯一能想到季肋會接受的方案。   「我想、聽……!」   「那就說定了。」   上一次看到季肋這麼興致高昂是什麼時候?上了大學後雖然幾乎天天碰面,七基這才發現他們很久沒有在工作以外「一起完成某件事」,以往總會把他們捲入的あく太現在也被大學的課業追著跑,嚴格來說形式不是共同作業而是以相同的主題創作,他心中還是湧出對成品的期待。   他們談好季肋從unlove的頻道中自由選擇歌曲,考慮到畫作實體的尺寸並不是每一幅都適合交給七基,雖然有點遺憾,他則自季肋傳的照片中挑選。   「那、這個……」季肋拿起方才畫的草稿準備要收起來,卻被七基一把抓住。   「等一下。」為避免折到圖畫紙他握住了季肋的手,是雙長年觸碰顏料和畫筆而略為粗糙的手,「這張維持這樣就好。」   「但是……草稿……」突然被握住手,季肋身體僵直了一會,在心中告訴自己要冷靜。   「我覺得這樣就好,可以送給我嗎?」   季肋沒有理由拒絕七基,他將赤色和紫色錯落的圖畫紙交給七基,一瞬間的眼神交會似乎瞥見了一絲寂寞。   「五十竹……還沒、回來……」瞄到時間發現過了許久,季肋這才想起另一位室友去了廁所遲遲沒有回來。   「八成是路上被什麼吸引走了吧。」常有的事。七基看了眼手機,旅行社的群組有新訊息,「……神名さん跟潮做了草莓大福!あく太那傢伙竟然沒有回來叫我們。」   「季肋走吧,再不去搞不好會被吃光。」自然地牽起季肋的手,七基拉著他離開房間。   「嗯……!」   太好了,七基看起來放鬆了不少。


春假剩下一半,他們都沒有其他急著完成的工作,很快就著手進行歌曲與繪畫的製作,HAMA HOUSE內同寢的他們刻意不去打聽對方的進度,想保有多一點驚喜,只是沒來由地認為他們一樣順利。   轉眼間進入新學年,大三的兩人是時候開始規劃畢業展覽,雖然每學期的學分數不如前兩年這麼多,必須完成的課題卻沒有減少甚至增加,不得不割捨午休時間的聚會,開學第一周後直到將近一個月後才終於找到機會一起吃飯,一碰面あく太就抱著季肋不放滿臉委屈。   「課好多……理論好難……比準備考試還累……」   「你這學期修了多少課?」あく太淚眼汪汪地回答,七基與季肋都嚇了一跳,二年級為什麼要修這麼多課?   「明年想空出最多的時間拍片,我就把能修的選修都選了。」   他們互看了一眼,該說意外還是不意外,這很像あく太會做的事。   「五十竹……加油……」   「可惜我們幫不了你,加油啊,被當掉就達不成原本的目的了。」   倒是你們兩個最近在做什麼?拿到餐點後あく太好奇地問。   「要準備……畢展了……」使用實體畫材的季肋必須處理線下展覽的各種細節,比數位作畫的同學們還需要早一點開始策畫。   「我還在收集點子就是了,最晚明年再開始搞不好也來得及。」專攻作曲的七基想著再不濟unlove的頻道應該也能成為合適的平台,相對輕鬆。   季肋和七基不約而同地沒告訴あく太他們之間的約定,當初沒有特別說好不告訴外人,也不是想排擠他,只是單純的認為沒必要。   幾天後某個早晨七基收到季肋的訊息,「今天有空來我家嗎?完成幾幅了」。   「你的速度太快了吧。」這是季肋打開公寓大門時七基給他的第一句話。   「想在、畢展製作……正式開始、前……多畫一點……」   季肋的租屋處比七基的公寓小上許多也沒有浴室以外的隔間,房間內除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外都是畫材,室內飄散著熟悉的顏料味,七基有種回到HAMA HOUSE的感覺。   「這三、幅……」視線順著季肋的手望去,牆邊排列著三個大小不一的畫布,七基微微睜大眼、張著嘴說不出話。   不用季肋說明他一眼就能看出是自己的哪首歌,左邊是舊校舍事件後馬上製作的,爬滿植被的陰沉大樓佇立在中央彷彿一座孤島,僅有遠處的微弱星光與之相伴;Day2第一次套裝行程完美落幕後的歌在右邊,七彩的海面波光粼粼,耀眼的陽光下有五隻海鳥展翅飛著;中間則是最近上傳的新曲之一,陰暗、彷彿深陷泥淖在尋求救贖的色彩填滿畫布,季肋用絕不能稱得上是寫實的技法在呈現,卻依舊能讓他馬上明白透過畫筆和顏料表現帶有自己解釋的感情。   「好厲害……」過了許久他只能說出這句話。   七基稍微走近畫布,油畫特有的筆觸印入眼簾,他開始懂那天為什麼季肋對畫材有堅持了,要是那個分崩離析的世界被使用這種方式呈現到現實世界,七基能想像心中努力封存的情感在見到的第一眼會一口氣湧上,光是現在看到的作品就讓他想起試圖遺忘的空虛了,要是季肋真的完成那幅作品還得了。   即使理解有限、轉譯再輸出會產生出入,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沉溺在這份知曉被同理的安心感中。   「斜木……?」季肋的聲音喚回七基的意識,他下意識揚起嘴角偽裝自己。「真的好厲害,一眼就看得出原本的是哪一首歌,明明是季肋的顏色又處處充滿我寫出來的音符,真不可思議。」   看得出七基想掩藏動搖,季肋選擇配合他一語不發。   「抱歉,你畫了三幅我卻只完成兩首,用我的耳機可以嗎?」七基想早一點轉移話題,他拿出手機開好檔案,跟耳機一起遞給季肋。   潮總是叫季肋「佛像」,但七基知道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挑選每一次表達的方式,不善言語的季肋只要看表情就能略窺一二,某方面來說和あく太一樣好懂。像是現在,臉部肌肉正微幅移動,驚喜、佩服、喜悅……每一種情緒都十分清楚,他們之間語言僅僅是對答案的工具。   「我的、畫……是這種、聲音……」季肋拿下耳機滿足地笑著,讓七基頗有成就感。   「啊。」他想起一件事,把設備還給七基後從桌上取了一張水彩紙遞給七基,「忘記、還有……這個了……」   竟然還有。七基眨眨眼,低頭看向季肋手,水彩紙上有著和油彩完全不同的輕盈筆觸,細膩又淡薄的色彩在交界處相互重疊,彷彿在表現新芽甦醒的春季,是幅截然不同的畫作。   「這個是……!」從小豆島回到HAMA後寫的歌。   「這首歌、比較……適合、水彩……」季肋看著七基的眼神十分溫柔,就像聽著這首歌時腦內浮現的畫面,有點生澀又笨拙,但是令人安心。   好像不太妙。七基的腦袋裡響起警報,有個他不樂見的事情似乎要發生了。   「而且、水彩的話……斜木也能、帶走……」季肋還是很在意油畫最終只能自己收藏這件事,他拉過七基的手輕輕地放上水彩紙。   「謝謝你……」他不敢抬頭,覺得要是知道季肋現在的表情會發生不可挽回的大事,也做不到繼續直視最後拿出的畫,只能一邊假裝在看紙張,一邊看著自己的腳趾,老實說季肋說了什麼他都左耳進右耳出,滿腦子的慌張和疑問。   為什麼要這麼驚慌?冷靜啊七基。說來季肋的手原來這麼大嗎,手很粗糙、繭的位置也跟我不一樣,高三他好像抽高很多,我們之間的距離稍微拉開了,身形也比以前更壯一點……   想起自己還沒有給七基具體的感想,開心過頭導致沒發現七基異狀的季肋開口:「我果然、是unlove老師的……粉絲……但是……『我的畫』是……斜木的、音樂……」   不用現在告訴我也沒關係,真的。   「我的顏色、跟……斜木的、顏色……交織在一起……的感覺……」   好了,拜託你不要再說了。   「很、特別……我很、喜歡……」   框啷。心中響起一道聲音,七基緊閉雙眼,來不及了,他對這個感覺再清楚也不過,這是確信的聲響。   他喜歡上季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