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基――!這邊、這邊!」中午用餐時間吵雜無比的學生餐廳裡一道響亮的聲音穿透人群,あく太即使聚集了眾人的視線依舊向不遠處的七基揮手,坐他身邊的季肋只好縮捲著身體遮掩自己,過了大半年他還是不習慣這種場景。   「不這麼大聲我也找得到你們,看季肋都被你嚇成這樣了。」端著餐盤的七基坐到朋友們為他留的位子上,隨後安撫季肋。「季肋,沒事了,看戲的人發現是我們就散開了,難得有空一起吃飯放鬆點吧。」   大學生活過了快一半,從入學起各方面來講都是校內名人的七基和季肋在あく太也入學後變得更有名,被稱作「HAMA區長三人組」的他們除了觀光區長的身分引人注目,出身於斜木家的七基本來就在音樂界備受矚目外,和高中時期一樣有許多人因為外貌對他產生興趣;季肋做為實體畫材使用者在美術系裡稱不上特異份子也甚是罕見,系上的人很接納他,外系倒是有不少傳言;至於あく太,純粹是因為入學後無數破天荒的行為迅速傳了開來而出名。   あく太入學前的午餐時間季肋很常跟七基像高中時期的逃生梯聚會一樣找個校園的角落用餐,稍微分享最近發生的事情然後各自做自己的事,七基通常在聽新的音樂或是尋找靈感,季肋則是在素描本上隨性畫著圖。大量的七基素描正是在這段時間被畫出來的,在與糖衣交換保密協定前季肋從沒意識到畫了多少七基的畫,被點出心中的特殊情感後每到吃完飯的空檔總會有點提心吊膽,明明知道七基不會因為好奇就詢問作畫內容,季肋還是害怕讓他看見素描本的內頁,所以升上二年級、あく太也加入午餐讓他鬆了一口氣。   但是,素描本增生的速度沒有降下,季肋的視線也還是時常追著七基跑。   「斜木……發生、什麼事、了嗎……?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這麼明顯嗎。」七基苦笑,「委託的新曲有點卡住,覺得整體的印象還很模糊,作了好幾個版本的DEMO都很沒手感,想當然一直被退回。」   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委託人每次聽完DEMO都這麼說   「空詩的?」あく太沒有停下進食的動作,被七基皺眉看了一眼才趕緊吞下食物,「很難得耶,七基大老師作曲會不順利。」   「嗯,R1ze的新曲,可能最近狀態比較差,社長給的指示一如往常的很清楚,距離截止日也還有不少時間,再煩惱一陣子吧。倒是季肋看起來臉色比我還差,昨晚有好好睡覺嗎?」深知友人的壞習慣,七基很是擔心黑眼圈比平時要深許多的季肋。   「嗯……睡了、四個小時。今天、老師請假……就不小心、畫到……天亮了。」   「然後!因為發現季肋早上六七點回了我的訊息,想說他一定是整夜沒睡,午餐前就去他家把他叫起來了!」不然季肋一定又會不吃飯。   あく太臉上滿是得意,像個要人稱讚的孩子,七基敷衍地應付了あく太的需求,轉頭向季肋說道:「原本想問你有沒有空來我房間給點意見,這樣看果然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   聞言,季肋趕緊搖頭,「沒、沒問題……現在、睡的話……晚上反而會、睡不著。」   「那泡杯咖啡給你,還是能量飲料比較好?」   「咖啡……很久、沒喝到……斜木的、咖啡了。」   「欸──我也要去!只有季肋太狡猾了!」   「あく太下午還有課不是嗎。」   「五十竹……課要、好好去上……」   「我很不擅長應付那個老師,他都不懂也不打算懂我的作品。而且啊──」   あく太抱怨了一番後又話鋒一轉問起朋友們的系上狀況,七基和季肋都很習慣他的切換速度,配合他更換話題。不知不覺午休時間結束,與依依不捨的あく太道別後他們踏上前往七基租屋處的路,難免延續午餐的談天內容,七基很意外季肋有交到新朋友,他倒是因為季肋也在同間學校,繼續選擇獨來獨往免去不必要的人際問題。   「雖、雖然……神奇的人、滿多……但,大家、人都很、好……」先向季肋搭話的是一樣使用實體畫材、重考兩年才考上的同學,以此為契機不知不覺他就認識越來越多人,畢竟都是成年人了相處中有著舒適的距離,加上比起他人的作品多數同學更在意自己的作品,鮮少有無謂的比較,季肋並不討厭這個新環境。「而且……累了、也有……你們在。」   「我也是,還是跟季肋在一起的時候最安心。」七基微微一笑,虎牙稍微露了出來,季肋不小心看得入迷,被喊了一聲才回神。   「你果然累了吧,真的不回家?」   「嗯、嗯……!」   七基用自己接委託以及觀光區長的收入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1LK的公寓,初次的獨自生活剛開始不太習慣,久了他也滿享受這種寧靜。趁泡咖啡的時間他讓季肋聽了做好的DEMO,假裝專心泡咖啡,其實不斷偷瞄季肋的表情想知道反應。   比平常還要來的讀不懂,他端著兩杯咖啡回到沙發邊,輕輕問:「怎麼樣?」   「嗯……」季肋皺緊眉頭,思考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感想,他判斷不了技術層面,只能試著把感受言語化。   「最直接的感想就可以了,我想知道季肋聽起來有什麼感覺。」   被這樣信任有點開心,季肋悄悄在心裡這麼想。   「第一首、是大黑さん……接、下來是、神名さん……叢雲さん、跟、鹿さん……最後、一首……是西園さん。」   「果然嗎……大黑さん也講了差不多的話。」這次企劃的主題是「結」,新曲要用在HAMA大型活動的宣傳及最後的演唱會上,「委託我的是為R1ze吹進新的風又符合主題的新曲,當然,要聽得出來是R1ze的歌。」   以往的七基應該很快就能完成委託,這次卻找不太到方向。   「連我自己都有種心不在焉沒辦法集中的感覺。」   「因為、生日……快到了?」   七基眨了眨眼,他沒想過這個可能性,今年生日過後就滿二十歲,許多不能做的事情一口氣解禁,他的確非常期待這天的到來,難道是下意識過於在意這個日子?   「哇……被點出來後突然更在意了。」七基感覺到臉頰微熱,趕緊撇開頭就怕被季肋發現。   可惜的是,他的一舉一動季肋全看在眼裡,季肋一邊覺得自己好像多嘴了該說點什麼拉回話題,一邊想著七基掩飾的小動作惹人憐愛。   「全、全部……都是、很好、的曲子……我覺得……」總之先稱讚。   「謝謝,我還是挺自負做出來的都是好東西。」   七基搔了搔頭,總覺得一時之間想不到好的解決方式,見他嘆氣後喝起咖啡,季肋也拿起馬克杯,深棕色的液體流入口中,有點後悔來的路上沒有買些點心了。   「……是畫、的話……就能、拼、在一起……了。」季肋隨口的一句話使七基的雙眼亮了起來,唰地站起身,興奮地向季肋說:「就是這個!我太糾結於一體性了!對啊可以拼在一起!」   一頭霧水地看著七基坐回電腦前,季肋不曉得自己的話帶給七基什麼樣的發想,問題有解決就好。   「抱歉季肋,我想趕快試試看這個點子,你想先回去也沒關係。」   「我在、這邊……畫圖……」季肋的話講到一半,七基就戴上耳機沉浸於音樂的世界,他的嘴角微微揚起,放下杯子後從背包裡拿出隨身攜帶的素描本、鉛筆及外出用的水彩盤,借了一個小角落也開始作業。   鍵盤的敲打聲、滑鼠的點擊聲,鉛筆的筆尖在紙上滑行的摩擦聲、換筆時筆桿落在桌面的敲擊聲,無數細小的聲響交錯在空間中,偶爾會有兩人飲用咖啡的聲音,平靜無比。   季肋看著七基投入的背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那份曾經不曉得該稱作什麼的感情他已經有了解答,像七基始終沒有告白一樣,季肋也決定維持現在的關係和距離,畢竟他沒有任何不滿,七基細微的表情變化、體貼的小動作、與自己相處時完全放鬆的模樣……擁有這些就很足夠了。   希望他順利,這麼想著,畫筆抬起又落下,季肋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   咚。   「季肋!?」七基正好把耳機取下要再裝點飲料,聽見身後傳來碰撞聲緊張地轉頭。「你還好……噗哧。」   整張臉向下撞上桌面的季肋猛地抬起來,他睡著了?   「……臉上,沾了顏料。」忍著笑,七基離開座位遞給季肋一張衛生紙。   「……啊。」簡單擦了擦臉,可能要借個洗手台,也真的該小睡一下……畫,糊了。   「真的不要睡一下嗎?可以用我的床。」   聞言,季肋以罕見的速度快速左右搖頭,表示沙發就可以了。   「不用跟我客氣,沙發這麼小張不好睡吧。」   「坐、坐著……就可以、了。」   見季肋十分堅持,七基也放棄說服他。等七基又戴回耳機季肋才鬆一口氣,這個房間這麼安靜,七基應該不會聽見他的心跳聲吧……?


「乾杯!」   「……乾杯。」   MAHA HOUSE的角落,七基和楓圍著一張桌子、兩人手上各一隻酒杯準備小酌。   「七基くん,再一次祝你生日快樂!」   這天傍晚熱鬧地進行了七基晚幾天的生日派對,派對尾聲七基偷偷把楓叫到角落,問他晚餐後有沒有空可以一起喝點酒,楓一口就答應了。   其實七基為了這天做了萬全準備,事先調查合適的酒種、做了無數次的意象練習,會當天才邀約純粹是因為他鼓不起勇氣傳訊息。   「香檳啊,總覺得很有七基くん的風格呢。真好喝……啊,這會不會很貴?」喝了一口香檳,楓才想到這件事。   「呵呵,不用擔心,這是棗さん跟來人さん送我的,口味也是兩人保證過的絕對好喝。」   那就好。楓鬆了一口氣,垂下眼說到:「……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晝班的大家就陸續到可以喝酒的年紀了呢。」   七基是第三個人,再兩個月當年的高中生們就通通滿二十歲了。   「對我來說倒是覺得時間過太慢呢。」他總是恨不得自己能早點進入「大人」的圈子。   「一生一次的高中生活可要好好享受,啊,大學也一樣喔!成為社會人士後會有點懷念那個還能亂來的時期。」   我這樣會不會有點大叔臭?楓尷尬的笑了下,七基也被牽連著笑了出來,但不管怎樣的你我都喜歡,他把這句話含在嘴裡,與酒一同吞下肚。酒席間的話題和平時差不多,最近旅行社的工作、七基大學的事情、季肋跟あく太過得怎麼樣……大多是楓在說話,七基抿著酒杯偶爾回話,目光牢牢盯著楓那張表情不斷變化的臉。   真的,很喜歡這個人。   「說來,七基くん在大學也很受歡迎吧?沒有被告白嗎?」   但怎麼那壺不開提那壺。七基皺眉,高中時楓就誤會過他有交往對象,為什麼現在還要問。   「受不受歡迎我不曉得,告白倒是……沒有。就算有了我也會拒絕。」   「七基くん長的很帥氣,竟然會沒有女孩子跟你告白。」七基眉頭鎖的更深,楓卻完全沒注意到,開始說起自己學生時期身邊的戀愛軼事。   到底為什麼只有這方面的事情這麼遲鈍……七基不懂,偷偷策畫的事情總會被察覺,他藏也藏不住的心意倒是一丁點都沒意識到。   「主……楓さん。」平常的七基絕對不會這樣叫楓,或許是酒精鬆開了枷鎖、現在的話題成為開關,他放下酒杯大膽地抓住楓的雙手,「我喜歡你,從第一次研修旅行的時候就一直喜歡你。」   「你溫暖的手、溫柔的嗓音、帶給我的所有美好事物……你的全部我都喜歡,從喜歡上你的那一刻起我總想著要怎麼讓你看向我、怎麼讓你注意到我,怎麼努力讓你……喜歡上我,即使你遲鈍到從來沒察覺我的各種訊號,還是不斷地喜歡著你,恨不得能把你的全部占為己有。」   不久前才被稱讚帥氣的五官全皺在一起,棕色的雙眼好像隨時要掉出眼淚,七基直直望著驚訝的楓,不給他插嘴的機會。   「我比你小,沒有神名さん那樣的成人魅力,也沒有大黑さん與你累積的時間,一直煩惱著煩惱著煩惱著,是不是我再做點厲害的事你就會意識到我?是不是當我成為大人你就會回過頭?好不容易現在二十歲、可以跟你一起喝酒了,你卻還是把我看作當年那個高中生。」   方才的談話完全是年長者對後輩的態度,楓就像鄰居家大上許多的哥哥在對七基說話,即使七基在法律上完全成年、即使他們正共進美酒,楓的言行在他眼裡就是把自己當個大孩子。   「你的身邊在我眼裡就是天堂,但就算那邊是地獄我也想待在那。楓さん……我的戀心要何去何從?這份喜歡要怎麼辦?你能夠……收下嗎?」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七基也聽見自己的心臟怦怦跳著,可以的話七基想要獲得回報的愛,但他現在只敢奢望這份感情被收下。   「……七基くん,對不起,我不能收下你的心意。」楓收起訝異的神情,十分平靜地面對七基。   「為什麼……?因為我比你小?因為你當過我們的教師?」收緊手上的力道,七基有點慌了,楓沒有甩開他的手而是溫柔地舒展開緊繃的肌肉,輕輕回握。   「嗯……我想原因有很多,但很難好好語言化、有條理地告訴你。你以前說過吧,沒有特別喜歡的類型、喜歡上的人就是喜歡的類型,跟那個很像也說不定,沒有一個明確的理由,只是內心告訴我,不會把七基くん當作戀愛對象。」楓的這些話宛如一桶冷水澆在七基的頭上,都被這樣說了他還能奢求什麼。   啊,這個人在離我好遠、好遠的地方。七基抽走自己的手,心中滿滿的後悔。不告白的話就不會這麼痛苦了,不約飲酒的話就不會趁勢告白了……或許從一開始,不要喜歡上這個人就好了。   他自暴自棄地一口氣喝掉杯中剩下的香檳,又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喝下,動作太快楓來不及阻止,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身體好熱,頭好暈,還不習慣喝酒又瞬間攝取大量酒精,七基覺得不太舒服,這樣正好,他需要身體的不適來緩解心理的空虛,向楓揮揮手,他說:「謝謝你溫柔地拒絕我,對不起我把酒都喝掉了,今天……就這樣、散會吧……晚安,『主任』。」   我的戀愛,「又」結束了。